我要这明月落下

九鼎天下，东南边陲，坐落着一座名为棉城的城池。

此地并非以奇山秀水闻名，独独每年暮春，那如雪的棉絮漫天飞舞，铺就一城素白。

而与之遥遥相望的强敌胧州，其国花却是一片醉人的粉黛。

一白一粉，仅隔一线，却泾渭分明。

天色微亮，几缕晨曦洒在棉城错落的屋檐上。

“月——升——！月——升——！”

雄浑的呼喊声将这座位于九鼎东南边陲的小城唤醒。棉城与其他地方不同，唤醒它的不是司晨的公鸡，而是一个嗓门奇大的少年。

此人名叫昊天，生得膀阔腰圆，此刻正仰头对着一扇窗户卯足了劲儿地喊。

“月——尼玛个升——！！”听得出来说出这句话的人此刻显然已忍无可忍，隔壁的大婶推开了窗户，撸起袖子，看着架势准备开喷了。

“来了，来了……”窗内，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年应声赶紧推开木窗，探出头去，饶是他脸皮向来比城墙拐角还厚，也被这上下夹攻的二重唱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大清早的又鬼哭狼嚎！街坊四邻都让你吵得没法睡了！”母亲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咳嗽和长年病痛打磨出的沙哑，语气里尽是惯常的无奈。

杜月升有些不好意思，匆匆漱了口，脸也顾不上洗，便趿拉着鞋跑下了楼。今天可是潜龙学苑开营报到的第一天，迟到可就不太善咯！

“月升，可以啊你小子！”昊天一见到杜月升，便兴奋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震得他一个趔趄，“听我娘说，你这次入苑考核的术科成绩，居然是苑里前十？行啊，深藏不露啊！看来这次潜龙学苑的选拔，你老小子是稳了！”

昊天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也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溜溜。他娘平日里没少拿杜月升当别人家的孩子念叨他：“瞧瞧人家月升，平日里花一样多的时间打闹，偏生成绩好这么多！”这话听得昊天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杜月升对这种评价没有太多感受，他很清楚自己追求什么。

这个九鼎天下，并非寻常话本里那般，有无数超然物外的修行门派，仙人满地走。这里没有所谓的“山上人”，皆是红尘俗世中的“山下人”。

真正的强者，无不出自各国戎伍，他们不仅自身拥有强大实力，手下更是数不尽的雄兵，那才是实打实的权柄与力量。他们的每一分实力，都是在一次次血与火的洗礼中，在与敌国的残酷搏杀中，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而这潜龙学苑，便是九鼎东南边军为了发掘和培养新一代军事人才而设立的。通过选拔的少年，将有机会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得到来自军方的系统培养和珍贵的修炼资源。

这对杜月升而言，是改变命运的很重要的一步，也是他踏上强者之路的唯一途径，他对他现在的水平可远远不满意，他转了转手，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流动。

“那是必须的！”杜月升迎着昊天探询的目光，眼中闪烁，“这个名额，我拿定了！”

与任何普通的学堂开张并无太大差异，潜龙学苑的开营首日，无非是点名签到、分配营房、领取统一的制式武服、以及厚厚一沓书籍。

负责杜月升这个班的，是一位面容黝黑，脸带温和笑意的中年教官，大家都叫他郑师。在进行了一番简短却不失激昂，强调纪律与荣誉的训话后，便开始给各个预备营房的学员分配固定的操练位置和学习课室的座次。

杜月升很快发现，这位郑师在安排座次时，似乎有着一套独特的识人标准。

那些衣着光鲜、举止间带着几分矜贵之气的少年，大多被安排在了课室的前排，而像他这样衣着朴素、看上去毫无背景的，则毫无意外地被丢到了最不起眼的后排角落。

郑师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天生就能洞穿包裹在外的表象，精准地嗅到“富贵色”的气息。

十七岁的杜月升个子在同龄人中不算矮，但此刻缩在最后一排，被一群身材魁梧的武科特长生包围着，倒也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他感受得出来，这些被分到后排的少年，大多言谈举止间都透着一股子纯粹的武人蛮劲，对术科有点嗤之以鼻。

潜龙学苑的入苑考核，主要分为“武科”和“术科”两大部分，年龄严格限制在二十岁以内。

整个九鼎东南区域，层层选拔下来，最终也不过几百人通过，可谓是万里挑一。

这其中，既有文武双全的佼佼者，也不乏武艺出众但头脑简单的莽夫，自然也有术法天赋异禀却体能堪忧的“书生”。

杜月升默默打量着周围，感觉自己与这些纯武风的同伴有些格格不入。

苑内宿舍门口悬挂着一张巨大的红榜，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所有通过考核学员的姓名和两科成绩。

当他周围那些高个子们看到杜月升那武科倒数、术科却异常突出的分数后，原本还算平静的氛围中，悄然分化出了两个泾渭分明的圈子。

毕竟，对这些术科几乎交了白卷的武夫而言，一个术科成绩斐然的家伙，无疑是异类。

离杜月升坐得最近的，是一个比昊天还要高壮几分的少年，名叫邹子玉。此人眼睛不大，笑起来就必然闭眼，入苑成绩武科极高，术科却是惨不忍睹的零蛋。

他似乎天生就看杜月升这种文弱书生不顺眼，几乎是立刻就给月升起了个侮辱性的外号——杜二狗。

不仅如此，在下午的基础操练课上，邹子玉还有意无意地多次戏弄杜月升，更有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将杜月升刚刚领到的崭新木枪一脚踩断。

杜月升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他早已不是那个八岁时目睹家庭变故只会哭泣的孩童，眼前邹子玉的这点伎俩在他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但他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眼旁观。他太清楚这种群体环境下的闹剧了，邹子玉不过是开了个头，真正的推波助澜者，往往是那些缺乏主见的附庸。

此刻，人群的反应便是最好的印证：邹子玉身旁，一个身材略显单薄的少年正耀武扬威地对月升挥舞着拳头，仿佛这样就能分得几分勇武；更远处，三三两两的看客指指点点，不时有“怂货”、“软柿子”之类的低语飘进耳中，夹杂着几声窃笑；还有些人则目光游移，脚步匆匆，似是不愿沾染半分是非。

羊群逐草而食，人亦如此，不是吗？有人选择依附强者寻求庇护，有人选择攻击弱者彰显存在，而更多人，则选择麻木地随波逐流。

而杜月升此来潜龙学苑，目标明确。一是获取军方资源，让自己变得更强；二则是希望能在这龙蛇混杂之地，结交到一些真正头脑清醒，能够并肩作战的袍泽。那些轻易便被裹挟进霸凌闹剧的庸人，显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他突然有点失望。

就在邹子玉洋洋得意，以为杜月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准备进行下一步的挑衅时，一个不满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喂！邹子玉！你这家伙有完没完了？！”

杜月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粗糙的胖子一脸严肃地走过来挡在他身前，瞪着邹子玉。

杜月升心中微动。他认识这个少年，入学红榜上，此人名曰李立志，武科成绩优异，术科也颇为不俗，综合排名很是靠前。

邹子玉显然也认识李立志，见他插手，脸色变得难看，但也多了几分忌惮，只是恶狠狠地瞪了杜月升一眼，骂骂咧咧地：“李立志，你少管闲事！这杜二狗……”

“我就要管。”李立志寸步不让。

邹子玉被噎了一下，大约是知道自己真打起来未必是李立志的对手，最终也只能悻悻地扭头走开了，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李立志转过身，同样瞪着杜月升，道：“娘们唧唧的，被欺负了不会打他回去，高低是个人，怕他个鸟。”

说罢转头就走，留下一脸无奈笑容的杜月升。这人还真有点意思，他心想。

夜色渐深，结束了一天操练的学员们大多已沉沉睡去。杜月升却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融入了营地的阴影之中。

他来到一处位于后山偏僻处的洞穴，拨开洞口处的遮掩，钻了进去。

外面的世界，夜色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