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柜上的胭脂

更梆子声远远地又敲了一下，闷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三更了！

静姝靠着冰冷的墙，肺里像塞了把烧红的砂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膝盖那儿已经不是疼了，是麻，带着一种沉甸甸往下坠的钝感，裤腿湿冷地黏在皮肉上，洇开的暗红面积越来越大。她死死盯着头顶那个歪歪扭扭的黑窟窿——气窗口。

没时间了！管它有没有簪子尖！

“上！”静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她撑着墙，把自己那条还能动的腿蹬直，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上顶。

明月心领神会，也顾不上害怕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桃红了。她咬牙蹲下身，双手交叉垫在身前：“踩！”

静姝那只没受伤的脚狠狠踩进明月的手掌窝里。明月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脸憋得通红，腰腿猛地发力往上顶！

“呃啊——！”膝盖传来的剧痛让静姝眼前瞬间一黑，金星乱迸，差点直接昏死过去。她死死抠住墙皮，粗糙的泥灰嵌进指甲缝，借着明月这股托举的力道，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鱼，拼命地往上蹿！受伤的腿在空中无力地晃荡着，每一次晃动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

手指终于够到了冰冷的窗框边缘！那被火烧焦又被金簪撬过的木头碴子，尖锐得像狼牙！静姝不管不顾，手指死死抠住那粗糙焦黑的边缘，指甲瞬间翻裂，钻心的疼！她另一只手也胡乱扒上去，掌心被锋利的木刺扎破，温热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撑住！静姝！”明月在下面用肩膀死死顶着她的脚，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静姝整个人挂在墙上，全靠两只血淋淋的手抠着窗沿，身体悬空，受伤的腿使不上半点力气。洞口就在眼前，那被扩开的、歪斜的豁口，像一张狰狞的嘴。她咬着牙，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借力，一点一点，把上半身往那黑洞里塞！

肩膀挤过粗糙的木茬，皮肉被刮开，火辣辣的疼。后背的鞭伤被狠狠摩擦，疼得她浑身抽搐。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和硬木头挤压发出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焦般的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快…再快点…”明月在下面急疯了，感觉顶着的腿在剧烈颤抖，随时要支撑不住。

就在静姝的上半身艰难地挤过洞口，肩膀卡在边缘最窄处，眼看就要脱困的瞬间——

“带上我！”

一声尖利得变了调的哭喊，猛地从墙角炸开！

是那个一直缩在被子底下发抖的小桃红！她不知何时掀开了被子，像只受惊的兔子，赤着脚就扑了过来！她没扑向明月，而是直直扑向挂在墙上、最脆弱也最无法防备的静姝！

她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死死抱住了静姝那条悬在半空、无力晃荡的伤腿！

“带我走！求求你们！带我一起走！不然…不然我就喊人了！”小桃红仰着满是泪痕和惊恐的小脸，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她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此刻除了极致的恐惧，还翻滚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不顾一切的绝望和狠戾！

更可怕的是！就在她抱住静姝伤腿的同时，静姝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冰冷、坚硬、极其锋利的尖锐物体，隔着薄薄的裤料，死死地顶在了自己大腿内侧最柔软的地方！那触感…像刀！是刀片！

静姝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巨大的惊骇让她差点松手从墙上掉下去！小桃红袖子里果然藏着东西！她不是在哀求！是在用刀片威胁！

“你放手！”明月在下面目眦欲裂，想冲过来拽开小桃红，可她的肩膀还死死顶着静姝的脚！她一动，静姝立刻就会失去支撑摔下来！

“不放！不放！带我走！不然我就扎下去！大家一起死！”小桃红尖声哭喊着，抱着静姝伤腿的手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抠进皮肉里！顶在大腿内侧的刀片也往前送了送，冰冷的锋锐感透过布料刺着肌肤！

静姝挂在墙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伤腿被小桃红死死抱住，冰冷的刀片抵着要害。膝盖的剧痛、后背的摩擦伤、手上的割裂伤…所有的痛苦都比不上此刻被刀片抵住的惊悚！冷汗像瀑布一样从她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好…带你走…”静姝几乎是立刻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恐惧和剧痛而扭曲变形，“松手！你先松手！我们拉你上去！”她不敢赌！小桃红现在就是个疯子！她真敢捅下去！

小桃红听到静姝答应了，眼睛里那点疯狂似乎消退了一丝，但抱着腿的手和抵着的刀片却一点没松。“不…你先拉我上去！你上去就跑了！”她尖声叫着，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时间！时间在疯狂流逝！静姝能感觉到下面明月顶着她腿的肩膀抖得像筛糠，快撑不住了！远处，醉红楼后巷似乎隐约传来了几声狗吠！

不能再拖了！

“明月！”静姝朝着下面嘶吼，“接…接住她！”

明月瞬间明白了静姝的意思。她猛地撤开顶着静姝脚的肩膀！几乎就在同一刹那，静姝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借着上半身已经探出窗外的冲势，腰腹猛地发力！那条被小桃红死死抱住的伤腿，带着小桃红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地向上一甩！

“啊——！”小桃红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明月在下面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小桃红抱着静姝的腿被甩得腾空而起，重重地砸进了明月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滚作一团，摔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静姝也在明月撤离的瞬间失去了支撑！上半身完全悬空在窗外！只有两只血淋淋的手还死死抠着窗框边缘！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猛地往下一坠！粗糙的木茬狠狠割进她的手掌和手腕，皮开肉绽！钻心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松手摔下去！

“静姝！”明月摔在地上，顾不得被砸得七荤八素，也顾不上怀里那个还在尖叫挣扎的小桃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去够静姝悬在窗外的腿！

静姝咬碎了牙关，口腔里全是血腥味。她借着明月在下面托住她脚的力道，双脚在冰冷的墙壁上死命一蹬！身体像条濒死的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上一蹿！

“噗通！”

沉重的闷响！静姝整个人终于从那个狭窄的洞口里摔了出来！重重地砸在醉红楼后巷冰冷湿滑的石板地上！后背着地，鞭伤被狠狠撞击，疼得她瞬间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惨嚎。膝盖更是像被彻底碾碎了，眼前一片漆黑。

“静姝！”明月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声音都喊劈了。

小桃红也摔得不轻，但她很快挣扎着爬了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惊恐地四下张望。后巷狭窄幽深，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地上湿漉漉的，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和夜露混合的怪味。远处，那几声狗吠似乎更清晰了些。

“快…快走！”静姝强忍着几乎要吞噬她的剧痛和眩晕，挣扎着想爬起来。她知道，刚才的动静和惨叫，随时可能引来护院！

明月赶紧架住她的一条胳膊，想把她搀起来。静姝那条伤腿根本使不上一点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明月身上。

就在这时，小桃红又扑了过来！这一次，她没再抱静姝的腿，而是像条冰冷的毒蛇，无声无息地贴到了明月的背后！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明月后背的衣服，另一只手…那宽大的袖口里，一点冰冷锋锐的硬物，隔着薄薄的衣料，死死地、准确地顶在了明月后腰的命门处！

“别…别想甩掉我…”小桃红的声音紧贴着明月的耳朵响起，又细又抖，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走…快走！不然…我扎死她！”那冰冷的刀尖往前顶了顶。

明月浑身一僵！后腰传来的致命威胁让她瞬间汗毛倒竖！她猛地扭头，对上小桃红那双在黑暗里闪着幽光的眼睛。那里面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可怜和哀求？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冰冷的杀意！

“你…！”明月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她能感觉到那刀尖的锐利，只要小桃红手一抖…

静姝也看到了这一幕，心沉到了谷底。这个看似怯懦的小桃红，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危险！她就是个绑在她们身上的、随时会炸的炸弹！

“走…听她的…”静姝咬着牙，声音嘶哑。她拖着那条废腿，几乎是被明月半架半拖着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

小桃红像块甩不掉的膏药，死死贴在明月身后，袖里的刀片顶得死死的，另一只手还揪着明月的衣服，推搡着她们踉踉跄跄地往巷子深处。

狭窄幽深的后巷像怪兽的食道，两边是高耸冰冷的围墙，头顶只有一线惨淡的星光。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黑黢黢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和夜露的湿冷。

静姝几乎是被明月拖着走。那条伤腿完全成了累赘，每一次脚尖点地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剧痛，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昏死过去。汗水混着血水糊了一脸，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她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

明月架着静姝，半边身子都被压得发麻，更要命的是后腰上那一点冰冷的刀尖！像条毒蛇的信子，死死抵着她的命门！小桃红紧贴在她身后，像块冰冷的石头，推着她，也拖着她。那双瘦小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隔着衣服都掐进了她胳膊的肉里。

“快…再快点！”小桃红的声音紧贴在明月耳边，又尖又细，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催促和恐惧，“他们追来了！我听见了！”

远处，醉红楼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狗吠！还有火把晃动的光影！追兵真的来了！而且带着狗！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三人！明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架着静姝，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往前冲！脚下湿滑的石板让她好几次差点摔倒！

静姝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剧痛和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越来越近的追捕声。她只能机械地被明月拖着，脚在地上拖着，留下断续的、暗红色的湿痕。

“这边！拐弯！”小桃红突然尖声叫道，揪着明月往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小岔巷里推！

明月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架着静姝差点一起摔倒。这条岔巷更破败，两边堆满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和破筐烂篓，头顶的晾衣绳上挂着看不清颜色的破布条。

就在她们刚拐进岔巷没几步，身后的主巷口已经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凶狠的狗吠！还有护院粗嘎的叫骂声：

“操！有血迹！这边！快追！”

“他娘的！跑不了多远！”

“放狗！闻这味儿了！”

几条黑影和狂吠的恶犬，带着火把晃动的光影，猛地冲进了她们刚刚离开的主巷！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浇头！明月和小桃红瞬间僵住！静姝也猛地惊醒，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

一直紧贴在明月身后、用刀片威胁着她们的小桃红，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突然诡异地亮了一下！她猛地松开了揪着明月衣服的手！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握着刀片的手，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然后，在明月和静姝惊骇的目光中，小桃红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不是往前跑，而是扑向了巷子口一个歪倒在地、散发着冲天恶臭的破夜香桶！

她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一脚踹在那半满的夜香桶上！

“哐当——哗啦！！！”

腐朽的木桶应声而裂！里面污秽不堪、发酵了一整夜的粪水污物，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倾泻而出！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巷口！黄褐色的污秽如同粘稠的泥石流，瞬间铺满了窄巷的地面，朝着刚刚追到巷口的护院和恶犬汹涌扑去！

“我操！”

“呕——！”

“妈的！什么玩意儿！”

“嗷呜…呕…”

追在最前面的护院猝不及防，被兜头盖脸的粪水泼了个正着！恶犬也被粘稠的污物糊了一身，呛得直打喷嚏，狂吠变成了痛苦的呜咽！火把掉在地上，瞬间被污物浸灭！狭窄的巷口瞬间被恶臭和混乱淹没！

小桃红踹完桶，看都没看身后的混乱，像条滑溜的泥鳅，扭头就钻进了旁边一个更狭窄、堆满破筐的黑暗缝隙里，瞬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明月和静姝，架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巷口那一片狼藉的恶臭地狱，还有被污物阻挡、暂时无法前进的追兵和恶犬。

小桃红…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