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边缘

2009年12月14日 - 下午3:20

李傲凯

“李傲凯，过来一下。”我上完手工课准备离开时，经过石剑勇老师的办公室，他叫住了我。

我像踩到了捕鼠胶一样，一下子定在了原地。石剑勇老师平时是个挺随和的老师，可他一开口，声音能让你脊梁骨发凉。而且我这节课大部分时间都在偷懒，还和贾礼德一起在金属工艺作品上焊了些低俗图案，所以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走进了他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那是手工教室里唯一不会被木屑呛到的地方。我只盼着快放学了，他不会在课后还揪着我不放。

“石剑勇老师，”我也用严肃的语气回应他，可这招只换来他的一个白眼——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效果。

“李傲凯，”他说道，我感觉“斧子”就要落下了，“你以前拍过照片吗？我不是说——”

“穿衣服的还是没穿衣服的呀？”我这话差点让他噎住。石剑勇老师皱起了眉头，不过我还是接着说了下去。“还有个后续问题，自拍算吗？”

“呃……拜托。”石剑勇老师说着，朝我伸出一只沾满黑泥的手。“我能把这当作是肯定的回答吗？”

“是啊，石剑勇老师，现在又不是八十年代了。我当然拍过照片呀。我姐姐很久以前给了我一个小数码相机呢。”

“李玛茜给你的，哈？”一提到我姐姐，他说每个字都透着满足。谢天谢地，她也三十多岁了。我感觉浑身不自在，就像被一群蝗虫爬满了似的，但我尽量不让他看出我被他影响了。“而且你可别跟我提八十年代有多好。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婴儿呢。生活多美好啊，没有烦人的青少年来打扰我。那真是好时光啊。”我努力忍着不笑，但几秒钟后还是笑了出来。石剑勇老师得意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好吧，是这么回事。通讯社团有个摄影师病了，得休息一阵子，我知道接下来两周你也没什么更好的事可做，除了……闲逛，”他这话里有话，“所以我想让你和通讯社团的另一个同学去拍些照片。”

“那每张照片给100元报酬吗？”

“这可是能在一生一次的活动中留下美好回忆呢，怎么样？”石剑勇老师反驳了我的提议。

“那你——”我差点就开口让他给我们买啤酒了，不过还是改了口，选了个次之的要求，“——给我们买午饭或者晚饭之类的呗。”

“嗯，问题是，我不跟你们一起去呀。所以这我也做不到。”他这话一出口，我心里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懊恼。当然了，寒假期间的这些活动他不跟着，就意味着我们不用讨好他了。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可以偷懒，而且没人会来管我们。“要不这样吧，我用……”石剑勇老师犹豫了一下，想着合适的措辞，“咱们就把这当作是额外加分吧。要是你不让我失望，这么说吧，我可以对你年初犯的那些‘小错’既往不咎。”他双手一拍。“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很不错！”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提议。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从他那压低声音、有点像密谋的语气来看，我觉得我理解对了，他是说可以把我年初犯的那几次“年少轻狂的小错”一笔勾销。或者，至少在他因为我九月在校停课处分而写报告时，我们最后就是这么措辞的。艾诺校长当时想严惩我们，我也不在乎被推出去当替罪羊。石剑勇老师当时挺感激我的——我就知道他会——现在他想帮我弥补一下。我是说，要是他真丢了工作，对我俩都没好处呀。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好吧。”石剑勇老师说着，向我伸出手。我跟他握手的时候，他接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18号那天，”也就是寒假前最后一天上课，真棒，“还有22号，我需要你到学校前面来。”

“真的吗？”我松开了他的手。

“千真万确。22号有一场圣诞音乐会，18号有雪球舞会。我还以为像你这样年轻……健壮……”石剑勇老师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咱们就别自欺欺人了。除了去工作，你不打算去参加那个舞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啊，那舞会本来也不在我的优先事项清单上靠前的位置。”我和雷恩开始交往的时候，她就决定了我们不参加任何舞会、正式活动或者毕业典礼，因为“我才不会在那些该死的弱智舞会上被人看到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李玛茜以前也是这样。”

“她确实是。河峰那边从来没教过正式的舞蹈呢。估计公寓的大厅总是被预订满了吧！”

石剑勇老师翻了个白眼。“你说完了没？”

“嗯，可能说完了。那么，几点呢？还有，我要和谁碰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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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18日 - 下午6:15

学校外面站着一个人，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我隐约有点印象。

“萨力？”我问道。石剑勇老师没怎么跟我说接下来这几天要一起合作的这个人的情况。所以一直以来，我满心以为会是个戴着牙套、走两步就得吸下呼吸器的书呆子呢。

可不是萨力这样的，他身材像希腊神话里的神一样健美。他很高，真的很高——我知道这话从我这个矮个子嘴里说出来挺有意思的——但这家伙比我高出一尺呢。虽说谢里登镇并没有什么明显划分区域的界限，但他肯定来自镇上比较好的地段。他穿的那件夹克可能和他手里拿的相机一样贵。

“嘿！你肯定是李傲凯，对吧？”他说话的方式有点让我心里不舒服。我觉得是因为他的语气太亲切、太友善了，但不管是因为什么，都让我有点猝不及防。

“对。”

“好吧，这个给你。”他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相机包。我把背带绕到脖子上。“大概6:45左右他们才会让我们进去，所以要是你想在这儿先试拍几张，现在就可以拍。里面不会比这儿亮多少。”我微微弯下身子，保护相机和包里的备用镜头不被雪弄湿。我拿出相机，很快找到了“开机”按钮。“你知道怎么调感光度、快门速度吗？还有，我觉得他们在里面把灯光调得很蓝，所以你可能得顺便调一下色温。”我茫然地看着萨力，努力理解他突然冒出来的这些专业术语。

“那个，有个叫‘自动’的模式，我打算就用那个。”

萨力愣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笑了起来。和他的性格一样，他的笑容很迷人——几乎有电影明星的那种气质——这让我意识到，以后我可得费好大劲儿才能讨厌这家伙了。

“让我猜猜，你不是什么我从没听说过的摄影社团的成员吧？”

“我得说不是。除非石剑勇老师没跟我商量就新开了个社团。”

“好吧，那样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今晚就用自动模式吧，重点就是把东西拍清楚就行。如果可以的话，试着拍些人们跳舞、玩得很开心之类的照片，那些无聊的场景。”

“挺有意思的，”我边说边低头看着相机。

“什么？”

“我就是没想到你是这种有点愤世嫉俗的类型。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想赛后和啦啦队队长去开房，但赛前被抓到服用兴奋剂’的那种人呢。”

“谢了，不过我不参加体育运动。”他说着，收起了那电影明星般的笑容。

“什么？真的吗？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打篮球呢。”

“我敢说你对所有高个子都是这么说的，对吧？”

“真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担心，兄弟，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呢，”萨力笑着说道，“他们很快就会来叫我们了。所以，要是你想先试拍几张，在里面乱成一团之前，我在这儿也好给你指点指点。”

“好的，好的，”我说道，努力掩饰自己的尴尬。试拍了几张后，我忍不住了，“嘿，萨力，我——”

“兄弟，真的没事。我能看出来你是不是故意使坏，而且我知道有时候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这话什么意思啊？我都没意识到，我的火气就上来了。

“我是说，这是天生的呀。”他边说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我是说你的矮个子，哈哈。”说完，他又露出了同样的笑容，“逗你呢。”

“哈哈，”我说道，把取景器举到眼前，好吧，我可得费好大劲儿才能讨厌这家伙了。

我又拍了几张学校大楼的照片，尽力利用那些还亮着灯的教室来取景。相机捕捉画面挺费劲的，但在萨力给了我几点建议后，我还是拍到了几张不错的照片。

舞会进行了几个小时后，萨力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他站在通往学校中庭的门附近。在他身旁，有个漂亮的深褐色头发的女孩，正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又或者她是在生我的气？很难分辨出来。

“怎么了？”我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大声喊道。

“咱们到外面说！”他边说边打开了门。

一道明亮的荧光灯光束像一堵墙一样照向我，我跟着他走了出去。我不禁注意到那个漂亮女孩也紧跟在后面。

“嘿，那么……”萨力一边漫无目的地翻着笔记本，一边说道，“你——”

“你已经拍完了吗？”

“这是坏事吗？”他微微皱了下眉头问道。

“当然不是。我不在乎，兄弟。人们跳舞时尽力避免做出那种不雅动作被拍到，能拍的角度也就那么多了。”

“真的吗？哦，谢天谢地。”

“你其实可以叫我李傲凯。”我笑着说道。

“太感谢你了，李傲凯。你可真是救星啊。”我忍不住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回头看了那女孩一眼。“你能跟我去我的储物柜那儿一下吗？我得把相机从你这儿拿回来。”

“嗯，当然可以。”我说道，跟在他们两人后面。

那个深褐色头发的女孩开始和萨力并排走着。我猜她是他女朋友。她身上明显散发着那种不耐烦的女朋友的气场，不过他们并没有牵手之类的。

到了萨力的储物柜前，我把相机包递给他，可他回头看了那女孩一眼后，咂了咂嘴。

“你介意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吗？如果不太麻烦的话。”

说实话，如果只是多做点活儿或者类似比较简单的事，萨力这人挺不错的，我不介意帮他这个忙。

“行吧，我想可以。不过你可得欠我个人情了。”

“你想要什么报酬？”他笑着问道。

“你的长子？”我笑着说，“我也不知道。等开学了请我吃午饭之类的吧。”

“这个我能做到。谢了，兄弟。”他给了我一个那种好哥们儿之间的拥抱——就是那种普通男生经常会有的习惯性拥抱——然后把相机包和一个装满了卷好的线的塑料盒递给了我。“把这些照片过一遍，挑出最好的。记得把那些拍得不好的删掉。最后选哪些照片我来做决定，所以不用太担心。”

“应该不会太难。我是说，经过今晚，我都快成专业摄影师了。”

“是啊！根本就差得远呢，不过随你怎么说吧！”他露出了那电影明星般的笑容。

“你就继续当你的大众主角吧，我去处理这个。”我边说边把相机包挎到肩上。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轻声笑了出来。

“谢了，兄弟。真的很感谢你。”

我敢说那女孩也很感谢我呢。“不客气。”我说道。

这对恋人返回舞会去了，而我则朝停车场走去，不过口袋里传来的一阵震动让我停了下来。是李玛茜发来的短信。她工作上有事耽搁了，要到10点以后才能来接我。比原计划晚了一个小时。真棒啊。

我考虑过在这零下的天气里步行回家，但最后决定还是先开始处理这些照片，而不是去挨冻。透过窗户望去，过去几天一直零零星星下着的小雪终于变成了一场暴风雪。我有点担心李玛茜，因为我几乎都看不见高速公路旁的路灯了。同时，我心里还有点生气，这么晚了还得做学校的活儿。

我走回东厅，在那个塑料盒里的线旁边找到了通讯实验室的钥匙。

天哪。那家伙也太容易相信人了。要是我是泰宝那样的垃圾人，他可怎么办啊？

花了几分钟登录系统，把各种线都连接好之类的之后，我终于能够打开存储卡了。然后，就像我是个严厉的主宰者一样，我迅速开始删掉当晚拍的那些糟糕的照片。从最近的照片开始，倒着往前删，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反向宣泄。最近拍的照片到目前为止是我拍得最好的。我终于搞清楚怎么对焦以及其他一些基本操作了，比如站在光线和拍摄对象之间的最佳位置之类的。再往前翻文件，我删掉了越来越多糟糕的照片。然后，当我翻到在外面拍的那些几乎黑乎乎的照片时，我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这时我注意到在其中一张还亮着灯的教室窗户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张在黑暗中、由一个业余摄影师在小雪暴里拍的模糊照片，不过在照片的上角，有两个人紧紧挨着站在一起。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具体情况，但他们的肢体语言说明了一切。

一个留着卷曲短发的矮个子女孩，正被一个留着黑色锅盖头的人拥抱着，那个家伙看起来更像个成年人，而不是学生，即便照片这么模糊，这一点也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