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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日午后指尖相触的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白露心底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与多吉的单独相处,生怕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穿她心底悄然萌生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慌乱情愫。

然而,高原的夏日并不因她的心绪不宁而停驻,反而以一种近乎慷慨的姿态,肆意挥洒着它的壮美。连续几日晴空万里,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天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天空是那种只有在极高海拔才能见到的、纯粹到令人心颤的蔚蓝,几缕薄云如哈达般轻盈地悬在天际,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远处,连绵的雪山在日光下闪烁着圣洁的银辉,山脊线条清晰而锐利,如同天神用巨斧劈凿而成。山脚下,是广袤无垠的草原,绿意正浓,不知名的野花星罗棋布,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块巨大的、织工精美的地毯,一直铺陈到视线的尽头。清澈的溪流如同闪亮的缎带,在草原上蜿蜒流淌,阳光下波光粼粼。

风吹过,带来青草、野花和湿润泥土的芬芳,也吹动了遍布山野河湖的彩色经幡。成千上万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飘动,都仿佛将镌刻其上的经文诵念一遍,祝福着这片土地和其上的生灵。空气清冽干净,带着雪山的寒意和阳光的暖意,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过一般。

这恢弘、壮阔、而又充满灵性的美,与都市里精致却逼仄的景观截然不同。它不讨好,不掩饰,以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力量,直接撞击着人的心灵。

白露被困在民宿多日,又被那莫名的情愫扰得心烦意乱,此刻面对着如此盛景,那颗渴望自由和探索的心再也按捺不住。她向卓玛阿姨打听附近有什么安全又值得一去的地方。

卓玛阿姨热情地指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通往附近一座舒缓山坡的小路:“去那里,那里坡缓,能看到很好的风景,近,也安全。说不定还能遇到放羊的梅朵哩,那丫头性子好,会说汉语,可以跟你做伴!”

带着一丝期待和雀跃,白露换上轻便的鞋子,背上小包,里面装了水和一点卓玛给她准备的干粮,独自出了门。

沿着小路向上走,脚下是松软的草地,耳边是风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她深深地呼吸着,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山坡并不陡峭,她走走停停,不时被一簇罕见的野花、或是一只蹦跳的旱獭吸引目光。

快到坡顶时,一阵清脆悠扬的歌声随风飘来,嗓音清亮,带着高原特有的辽阔和韵味。白露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坡顶平缓处,一个穿着传统藏袍的年轻姑娘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边围着几只温顺的绵羊。她手里捻着羊毛线,口中哼唱着古老的歌谣,阳光洒在她红润健康的脸上,笑容像格桑花一样明媚。

那姑娘也看到了白露,歌声停了下来,她站起身,毫不怯生地打量着白露,眼神里充满了友善和好奇。她看起来和白露年纪相仿,身材匀称健美,皮肤是阳光亲吻过的小麦色,一双大眼睛黑亮有神,辫子上缀着彩色的丝线和小小的绿松石。

“你好呀!你就是卓玛阿姨说的,住在多吉哥哥那里的汉人姑娘吧?”姑娘主动开口,汉语带着口音,却很流利,笑容爽朗。

白露有些惊讶于她的直接和热情,但也松了口气,微笑着点点头:“嗯,我叫白露。你是梅朵吗?”

“对!我就是梅朵!”梅朵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白露的手,“卓玛阿姨说你可能需要个伴,我正好在这里放羊!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人一样!”

她直白的赞美让白露有些不好意思,但梅朵眼中纯粹的欣赏和善意,让她生不出丝毫反感,反而觉得格外亲切。“你也很漂亮,梅朵。”白露真心地说,梅朵身上那种蓬勃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非常感染人。

“走,我带你去那边看看,那里的花海才叫漂亮哩!”梅朵热情地邀请着,顺手将羊群拢了拢,示意它们跟上。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很快就熟悉起来。梅朵性格开朗活泼,像个叽叽喳喳的快乐小鸟,对白露充满了好奇,问东问西。而白露也被她的热情和纯真所感染,暂时忘却了烦恼,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明媚的笑容。

梅朵带着白露翻过坡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之上,竟然盛开着漫山遍野的格桑花!粉色、白色、紫色……层层叠叠,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在阳光下肆意燃烧,一直蔓延到远处的雪山脚下。风吹过,花浪翻滚,美得惊心动魄。

“哇!”白露忍不住惊叹出声,眼睛亮晶晶的。她从未见过如此壮观而充满野性美的花海。

“漂亮吧!”梅朵得意地说,“这是我们草原的宝贝,格桑花,又叫幸福花!传说找到八瓣格桑花的人,就能得到永久的幸福哦!”她说着,弯腰在花丛中仔细寻找起来。

白露也被她感染,笑着蹲下身,一起寻找那传说中的八瓣格桑花。花香馥郁,沁人心脾。阳光暖暖地照着,两个姑娘的身影淹没在无边的花海里,笑声随风飘出去很远。

她们坐在花海中,分享着白露带来的点心和梅朵随身携带的奶渣。梅朵给白露讲草原上的传说,讲她放羊时遇到的趣事,讲赛马节的热闹。白露也跟她讲都市里的生活,讲她写的故事,当然,她隐去了徐浩和多吉的部分,只说自己出来散心。

“多吉哥哥人很好的,”梅朵忽然说道,咬了一口点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露,“就是看起来有点凶,不爱说话。但他很厉害,我们都听他的。他以前还救过我的小羊羔呢!”

提到多吉,白露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热,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含糊地“嗯”了一声。

梅朵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巴桑姐姐就是脾气急了点,她喜欢多吉哥哥很久了,所以那天才会那样对你,你别往心里去。”她顿了顿,凑近白露,压低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八卦神情,“不过我觉得,多吉哥哥对你很不一样哦!他从来不会让外人住进他的地方,还……还那样照顾你。”她说着,冲白露眨了眨眼睛。

白露的脸更红了,像是天边的晚霞。“他……他只是看我生病了……”

“才不是呢!”梅朵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多吉哥哥可不是对谁都这么有耐心的。我看得出来!”

梅朵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再次投进了白露本就不平静的心湖。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绚烂的花海,心底那份朦胧的好感,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夕阳西下,将雪山和花海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景色壮美得如同油画。梅朵赶着羊群,和白露一起往回走。两人约定明天再一起出来玩,梅朵还要教白露识别草原上的草药。

回到民宿附近,远远地,白露就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院门口,似乎是在……等她?

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望过来,在看到她和梅朵一起回来时,那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

梅朵笑嘻嘻地跟多吉打了声招呼,又对白露挤了挤眼睛,这才赶着羊群离开了。

白露有些紧张地走到多吉面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声说:“我……我和梅朵去那边山坡玩了会儿。”

“嗯。”多吉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被夕阳映红、带着运动后健康红晕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发间不经意沾上的一小片格桑花瓣,“玩得开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露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心虚,好像偷偷跑出去玩被家长抓包一样,连忙点头:“很开心!梅朵人很好,那里的花海也很美!”

多吉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示意她进去。

白露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想着梅朵的话,想着午后那一片绚烂的花海和畅快的欢笑,又感受着此刻走在他身后那奇异的心安……

一种混合着美景、友谊和朦胧情愫的、暖融融的喜悦,如同温泉水,缓缓流淌过她的心田。

西藏的美,不仅仅在于它壮丽的山水,更在于这片土地上,人与人之间,那质朴而真诚的温暖。

而她似乎,正在一点点地被这种温暖所接纳,所治愈。那颗因为伤痛和恐惧而紧闭的心门,也似乎因为这片天空、这片花海、和这个新结识的活泼闺蜜,而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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