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0.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看了一眼我被开口器撑住的脸,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不准出声!」她压低声音警告我,然后飞快取下我嘴里的开口器,快步走去开门。
她脸上瞬间切换成「和蔼」的面具,打开了一条门缝。
「小朋友,你找谁?」
「我找沈诺诺!」陆星泽的声音很执着,「我看到你把她拉走了,她还好吗?」
「诺诺很好啊,她在做作业呢。」妈妈的语气滴水不漏,「小同学,天晚了,快回家吧。」
说着她就要关门。
陆星泽却一把抵住了门:「阿姨,你让诺诺出来,我想亲口听她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这是我的家事!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妈妈戴着的「和蔼」面具都快维持不住了。
「你报啊!」陆星泽竟丝毫不怕,「正好让警察来看看,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妈妈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她猛地关上门,门外传来陆星泽被撞开的闷哼声。
她转过身,一步步向小黑屋走来,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疯狂。
「好啊,沈诺诺,你长本事了,还学会勾结外人来对付我!」
我吓得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门外,陆星泽的喊声还在继续,接着是更加急促的敲门声。
妈妈置若罔闻,她冲回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她把我按在地上,抓起那根针。
绝望中,我用尽全身力气,凄厉地尖叫起来:「救命啊!」
这是我第一次反抗,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
我的尖叫穿透了门板,门外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妈妈的动作也顿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你……你敢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邻居大叔不耐烦的吼声:「干什么呢!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紧接着,是陆星泽带着哭腔的声音:「叔叔,求您了,快报警!里面在打人!」
11.
警察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但妈妈已恢复冷静,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悲伤母亲」面具。
她打开门,眼圈通红,声音疲惫:「警察同志,真是不好意思,都是误会。我女儿……她情绪不太稳定,有幻想症,刚刚是在发病……」
她甚至拿出了一张伪造的、写着我名字的病历。
警察看着她,又看看站在一旁焦急万分的陆星泽,一时也有些犹疑。
陆星泽急得跳脚:「她撒谎!诺诺脸上有伤!她刚才还拿针要扎她!」
妈妈立刻垂下泪来:「这孩子……是我女儿的同学,对我有点误会。诺诺脸上的伤是下午在学校不小心摔的,老师可以作证。至于针,那是我自己的缝纫针,孩子看错了。」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警察的目光也开始变得将信将疑。
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地问我:「小朋友,你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我看着妈妈那张完美的「悲伤」面具,看着她眼底深藏的警告,我所有的勇气瞬间被抽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妈妈立刻上前一步,慈爱地抚摸我的头:「看,这孩子就是这样,一发病就不说话。警察同志,我们真的没事,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警察似乎也觉得这是一场家庭纠纷,正准备收队离开。
陆星泽绝望地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就在这时,我看到他攥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突然对着我大喊:
「沈诺诺!你画的画!你不是画了英雄吗?你的英雄就在这里,可你自己呢?」
画?英雄?
我的大脑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我看着即将转身离去的警察,看着妈妈脸上那副胜利在望的面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涌起。
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猛地冲到我的书包前,从里面翻出那幅获奖的画,举到警察面前。
画上,陆星泽挡在我身前,而角落里那个没有脸的我,正在被阴影吞噬。
「他……不是英雄。」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是我……在求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妈妈被两个警察控制着,还在歇斯底里嘶吼:「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女儿,我教育我自己的孩子,关你们什么事!」
也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在楼下响起。
一个满头银发、气质雍容的老太太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疯了一样冲上楼。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和我手里的画。
「诺诺!」
她冲过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当她看到我红肿的脸颊和手心的伤痕时,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猛地回头,一巴掌狠狠地甩在妈妈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曼,你这个疯子!」
妈妈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她愣了一下,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妈……您怎么来了?」
妈?
我震惊地看着那个老太太。
她是我……奶奶?
我这才明白,陆星泽刚才消失的那一小段时间,不仅报了警,还用他自己的电话手表,翻出了我无意中透露过的、那个只存在于妈妈辱骂中的「老太婆」的电话,拨了过去。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而我,也终于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他递过来的,救命的稻草。
12.
奶奶没有理会我妈妈,她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颤抖的手轻抚我的脸。
她的手很温暖。
「孩子,我的好孙女……让你受苦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亲人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温暖和心疼。
我的鼻子一酸,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我好像要把这六年来所有没能流出的眼泪,一次性都哭完。
奶奶紧紧抱着我,不停拍着我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奶奶在,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陆星泽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我们,也跟着抹眼泪。
警察很快带走了妈妈。
临走前,妈妈还在疯狂地叫着我的名字:「诺诺!你不能跟他们走!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你还要去打败那个孽种!你忘了吗?」
我把头埋在奶奶怀里,不敢看她。
后来,我被奶奶和陆星泽一起送到了医院。
医生给我检查了身体,说我有些营养不良,脸部的软组织有挫伤,但更严重的是心理创伤。
在医院里,奶奶给我讲了很多事。
原来,她就是那个男人,也就是我爸爸江澈的母亲。
当年,妈妈沈曼和我爸爸江澈是自由恋爱。但婚后,妈妈的控制欲和偏执渐渐显露出来。
她要求爸爸按照她的剧本生活,不许有自己的朋友和爱好,所有的行程都必须报备。
她总觉得有女人要抢走她的丈夫,变得敏感又多疑。
爸爸不堪其扰,提出了离婚。
妈妈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
就在那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以为可以用我来留住爸爸,可爸爸对她已彻底失望,最终还是选择离开。
「那个男人现在的孩子」,其实是爸爸离婚两年后,再婚所生的女儿,比我小三岁。
根本不是妈妈口中,导致我们家庭破碎的「孽种」。
「阿澈他……不是不爱你。」奶奶握着我的手,叹了口气,「他只是怕了你妈妈。离婚后,你妈妈不让他见你,还不停骚扰他的新家庭,说要把你培养成最优秀的武器,毁掉他现在的生活。阿澈没办法,才彻底断了联系。」
「这些年,我们一直想把你接过来,可是你妈妈躲着我们,换了好几个城市。如果不是这次陆家这孩子找到了我,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原来是这样。
我人生的前六年,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我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和压抑,都源于妈妈那可悲又可笑的执念。
我不是她复仇的工具,也不是她炫耀的资本。
我只是一个,渴望被爱,却被至亲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小孩。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也有一种被掏空的茫然。
陆星泽每天都会来看我。
他会给我带好吃的,给我讲笑话,还会把他自己的漫画书带来给我看。
他说:「沈诺诺,以后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再也不用管什么面具了。」
我看着他,尝试着牵动了一下嘴角。
脸上的肌肉还是有些僵硬,但这一次,我似乎成功地拥有了一个,虽然微小,但却是属于我自己的,微笑。
13.
在奶奶的安排下,我办理了转学。
离开那天,我去跟林老师告别。
他摸着我的头,欣慰地说:「诺诺,真为你高兴。以后要为自己而活,知道吗?」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星泽也来送我。
他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塞给我:「送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绘画工具。
「以后,画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他说。
「谢谢你,陆星泽。」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们以后也会是朋友。」
我跟着奶奶,搬到了一个新的城市。
她给我请了心理医生,帮我做情绪疏导和面部肌肉恢复训练。
一开始很难。
我对着镜子,不再是练习虚假的面具,而是学着辨认和接纳自己的情绪。医生告诉我,开心、难过、生气……这些都是正常的,我不需要隐藏它们。
奶奶很有耐心,她从不催促我。
她会带我去游乐园,带我去海洋馆,带我去看画展。
她告诉我,我可以大声笑,可以放肆哭,可以对不喜欢的东西说「不」。
在新学校里,没有同学知道我的过去。
我不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可以穿着普通的校服,背着普通的书包。
一开始,我还是习惯性地沉默,习惯性地坐在角落。
但渐渐地,我发现,这里的同学很友好。
他们会主动邀请我一起玩游戏,会跟我分享零食。
我开始尝试着和他们交流,尝试着融入集体。
我交到了新的朋友。
她们会拉着我的手,说:「诺诺,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开始重新拿起画笔。
我不再画那些压抑的,灰暗的画面。
我画蓝天,画白云,画草地上奔跑的小狗,画朋友们灿烂的笑脸。
我的画里,开始有了色彩。
关于妈妈,奶奶告诉我,她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和精神分裂症,已经被送往专门的机构进行长期治疗。
奶奶带我去见过她一次。
她瘦了很多,眼神呆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假娃娃,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诺诺最完美了,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心里没有恨,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而那个男人,我的爸爸江澈,也来看过我。
他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和奶奶一起来的。
他比我想象中要高大,也更憔悴。
他站在我面前,手足无措,眼圈泛红。
「诺诺……爸爸……对不起你。」
他想抱抱我,我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六年的隔阂与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抹平的。
奶奶看出了我的抗拒,她对江澈说:「阿澈,给孩子一点时间。」
江澈点了点头,把一个礼物盒递给我。
「这是爸爸给你准备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我没有接。
他只好尴尬地把礼物放在桌上,又和我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我打开那个礼物盒。
里面不是什么昂贵的玩具,而是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里,全是我刚出生时的照片。
小小的我,躺在襁褓里,睡得香甜。
照片里的爸爸,年轻而英俊,他抱着我,笑得一脸温柔。
照片里的妈妈,也还没有被执念吞噬,她依偎在爸爸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幸福。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
是爸爸写给我的。
信里,他反反复复说的,只有一句话:
「诺诺,对不起,爸爸不是不爱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爱你。」
我看着那一行行字,眼泪无声滑落。
我好像,有一点点,开始理解他了。
14.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自然。
我和爸爸江澈开始有了不多的联系。
他会每周给我打电话,笨拙问我学校的事,问我过得开不开心。
他也会在周末的时候,来看我。
有时候他一个人来,有时候会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
他的妻子,那位阿姨,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会给我带亲手做的小饼干,会夸我的画画得好。
他的女儿,我的妹妹江悦,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怯生生躲在爸爸身后。
后来熟悉了,就总是「姐姐,姐姐」地跟在我身后。
她会把她的洋娃娃分享给我,会拉着我一起画画。
会拿着自己的蜡笔,在我画的黑影旁边,画上一朵小花,或是一颗星星。
「姐姐,你的小人太孤单了,我给它找个伴。」她奶声奶气地说。
我没有理她。
她也不气馁,下一次来,又在我画的牢笼旁边,画了一扇彩虹色的门。
「姐姐,门开啦,你可以出来玩啦。」
那天,我看着那扇彩虹门,许久之后,第一次,拿起了彩色的画笔。
我在那扇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她的画,总是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和五彩斑斓的颜色。
看着她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妈妈的话。
「你必须比她优秀一百倍!」
可现在,我一点都不想跟她比。
她有她的人生,我也有我的。
我们都是爸爸的孩子,只是拥有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奶奶把我的画室布置得很大很漂亮。
我把以前画的那些画,包括那幅得了奖的《英雄》,都收了起来。
我想跟过去告别。
陆星泽也一直和我保持着联系。
我们会通信,分享彼此的生活。
我知道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知道他加入了校篮球队,知道他又长高了不少。
他在信里说:「沈诺诺,听说你现在很会笑了,下次见面,一定要笑给我看。」
初中毕业那年,我举办了我的第一个个人画展。
画展的名字,就叫《脸》。
里面展出了我这两年来的所有作品。
有色彩明亮的风景画,有生动活泼的人物素描,还有一些表达内心挣扎与和解的抽象画。
画展那天,来了很多人。
我的新同学,新朋友,林老师,还有奶奶,爸爸,阿姨和妹妹。
他们都为我感到骄傲。
在画展的一角,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陆星泽。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比信里描述的还要帅气。
他站在一幅画前,看得出神。
那幅画,是我最新完成的作品。
画上是一个女孩,站在阳光下。
她的脸上,是一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复杂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走到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陆星泽。」
他回过头,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诺诺。」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神亮晶晶的。
「你……笑起来,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我也笑了起来。
这一次,我的嘴角,弯成了最自然,最舒展的弧度。
阳光透过画廊的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看到爸爸和妹妹在远处对我招手,看到奶奶和朋友们欣慰的笑容。
我的人生,终于找回了属于它自己的色彩和表情。
画展的最后,有一个小小的互动环节,主持人让我在一块白板上,画下我现在的心情。
我拿起画笔,没有丝毫犹豫。
我没有画任何一张具体的脸。
我只是画了一个大大的,温暖的,太阳。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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