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林枫的裤兜里,日夜灼烧着他的皮肤和良心。他用这浸透着母亲沉默与家庭拮据的钱,在“求知书店”那个堆满盗版书的角落,买下了那本封面花哨、纸张粗糙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将书寄出后,他并没有感到预期中的轻松或得意,反而被一种更深的不安笼罩。那把家中木柜的“锁”被撬开的画面,与这本书廉价刺目的封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
在县三中,他努力维持着那个用谎言编织的“体面”外壳。他依旧会在合适的时机,用那种刻意放缓的、带着点县城学生腔调的语气说话,偶尔提及那本他其实只看懂了大概的“网络小说”,仿佛那是什么高深的读物。这套表演,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唬住了一些同学,让他暂时摆脱了初来时的彻底孤立,获得了一些表面的、浮泛的交往。
然而,他未曾料到,这层勉强维系的光鲜外壳,不仅吸引了寻求“同类”的目光,也引来了黑暗中窥伺的“影子”。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放学铃声刚响,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林枫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去车棚推自行车,两个身影不紧不慢地堵在了教室后门口。是初三的学生,林枫认得他们,是学校里出了名不好惹的角色,一个高壮,叫王猛,一个精瘦,叫赵强。他们经常在厕所附近抽烟,高年级的学生见了他们都绕着走。
林枫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但王猛已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手掌很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哟,这不林枫吗?听说你家里条件不错啊,挺大方。”王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痞气,热烘烘的口气喷在林枫耳边。
林枫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他强行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猛哥……强哥,有事吗?”
赵强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打量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枫身上那件半新的运动外套和那个深蓝色的文具袋:“没啥大事,就是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
“我……我没钱。”林枫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裤兜里,母亲给的那八块钱还剩三块,像炭火一样烫着他。
“没钱?”王猛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用力捏了捏,疼得林枫倒吸一口凉气,“别逗了,谁不知道你林枫出手阔绰,动不动就请客,还买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书。怎么,看不起我们哥俩?”
“不是……猛哥,我真……”林枫急得额头冒汗,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承认自己没钱,一旦承认,他苦心经营的“大方”、“家境尚可”的形象就会瞬间崩塌,他可能会重新变回那个谁都可以嘲笑、孤立无援的转校生。可他又哪里有钱给他们?
“少废话!”赵强不耐烦地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下周一,放学后,车棚后面。拿十块钱来。不然……”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阴鸷的眼神上下扫视着林枫,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说完,王猛用力拍了拍林枫的肩膀,几乎将他拍个趔趄,然后和赵强勾肩搭背,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林枫一个人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如同被抽走了魂灵。
十块钱。
这个数字像一道催命符,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对他而言,这无异于一笔巨款。上次要八块钱,已经让他承受了巨大的心理煎熬,撬开了家里那把沉重的锁。这次是十块!他该怎么开口?用什么理由?
接下来的周末,对林枫而言如同炼狱。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父母的关怀在他听来如同拷问,陈浩找他下河摸鱼他也心不在焉地推拒了。那本慕容雪村的书,非但没有带来任何精神上的愉悦,反而像是一个耻辱的标记,提醒着他这一切麻烦的起源——他那可悲的虚荣。
周一如期而至,像一个行刑日。一整天,林枫都心神不宁,老师在讲台上说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恐惧着放学铃声的响起。他摸了摸裤兜,里面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块多零钱,那是他最后的一点“体面”,是准备用来偶尔在同学面前买点小零食维持人设的。
放学的铃声最终还是尖锐地响了起来。同学们欢笑着冲出教室,林枫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直到教室里空无一人,他才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收拾好书包,一步一步地挪向那个位于学校角落的、废弃已久的旧车棚。
夕阳的余晖将车棚的阴影拉得很长,里面堆满了破旧的自行车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王猛和赵强果然等在那里,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嘴里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只待宰的羔羊般走近。
“钱呢?”王猛吐出一个烟圈,直截了当地问。
林枫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求饶的话,但在对方那戏谑而冰冷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那皱巴巴的三块多钱,递了过去。
“就这点?”赵强一把抓过钱,嫌弃地捏在手里,嗤笑一声,“你打发要饭的呢?林枫,看来你是不想在县三中混了是吧?”
“猛哥,强哥……我,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下次,下次一定……”林枫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了。他从未如此刻般感到屈辱和无力。
“下次?”王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林枫的脸,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威胁,“老子告诉你,没有下次!星期五,还是这里,十五块!少一分,你就等着在全校面前‘出名’吧!听说你是因为打架才转学的?我们不介意帮你再回忆回忆!”
十五块!
林枫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知道,这些人说得出做得到。如果他在学校被打,或者被散布什么谣言,他不仅“体面”不保,可能连学都没法安稳上下去了。
“听清楚没有?!”王猛猛地推了他一把。
林枫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一辆废弃的自行车上,车铃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车棚里格外刺耳。他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带着绝望颤音的字:
“……清,清楚了。”
“滚吧!”赵强不耐烦地挥挥手。
林枫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抓起掉在地上的书包,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个阴暗压抑的车棚,逃离了那两道如同附骨之疽的“影子”。
他跑到学校外的围墙边,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路可走的绝望。
十五块。他要去哪里弄这十五块?
继续撒谎向家里要?他已经找不到任何像样的理由了,而且母亲打开木柜时那沉默的背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告诉老师或家长?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那个“技术员父亲和教师母亲”的谎言,他所有的虚荣和伪装,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无法承受那样的后果。
那两道来自现实世界的、充满恶意的“影子”,将他逼入了真正的绝境。他脚下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双重生活,此刻出现了巨大的、结构性的裂痕。一边是越滚越大的谎言雪球和随之而来的金钱勒索,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家庭信任和日益沉重的良心谴责。
他站在县三中高大的围墙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就像他此刻被恐惧和谎言拧巴成一团的心。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几乎要窒息。而那张网的线头,正是从他撒下第一个谎开始,亲手编织的。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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