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玄关处仿佛凝固了数秒。江亦深的目光从苏语然那写满理所当然的脸,滑到她肩上秦子轩那看似醉态朦胧、嘴角却隐约牵起一丝微妙弧度的脸,最后落在秦子轩那只依旧紧紧贴合在苏语然腰侧的手上。那只手,像一个灼热的烙印,烫伤了他的视网膜,更烫穿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耐心和期待。
他想起自己提前三天就开始构思菜单,反复确认每一处布置的细节;想起自己像个最虔诚的信徒,精心准备着这场纪念他们五年婚姻的仪式;想起那束他跑了三家花店才选到的最合心意的白玫瑰;想起那条刻着彼此姓名缩写的项链,承载着他以为不言而喻的珍视……这一整天的忙碌、期待、以及数个小时孤独的等待,所有付出的重量,在此刻苏语然全然不顾他感受,一心只扑在那个借酒装疯的下属身上的对比下,非但没有得到丝毫慰藉,反而凝聚成一股冰冷的、沉甸甸的失望,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那股凉意,从心脏开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打个寒颤。先前强压下的怒火,并没有爆发,反而在这种极致的失望和荒谬感中被冻结了,凝结成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心寒。
他没有再看苏语然,也没有去理会那个倚靠在他妻子身上的男人。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且可笑。争吵吗?指责吗?在她明显偏袒、并且认为他“小题大做”的状态下,除了换来更激烈的冲突和更伤人的话语,还能有什么结果?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将自己原本准备伸出去搀扶的手,沉默地收了回来。然后,他转过身,不再面对那刺眼的一幕,径直朝着与客厅相连的开放式厨房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决绝。
厨房里,餐桌上的一切依旧维持着他最后一次加热后的样子。牛排彻底冷透,油脂凝固成白色的斑块,覆盖在失去光泽的肉面上。配菜蔫蔫地耷拉着,酱汁变得粘稠。那个小巧精致的纪念日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的“五周年快乐”字样,在时间的流逝和期待的落空中,也变得有些模糊可笑。
江亦深走到桌前,目光扫过这满桌的“心血”,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伸出手,动作机械却异常稳定,端起了那盘冷却的牛排,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倾,伴随着“哐当”一声闷响,连肉带盘,尽数倒进了角落那个硕大的、印着简约花纹的厨房专用垃圾桶里。
接着是那盘精心摆放过沙拉,那碟冷了之后腥气更重的煎鱼,那碗熬煮了数小时的浓汤……一样接着一样,他沉默而迅速地将所有他花费了时间和心思准备的食物,统统倾覆进了那个最终归宿。最后,是那个蛋糕。他看着上面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然后同样毫不犹豫地,将它扣进了已经堆满的垃圾桶。甜蜜的奶油与冷掉的肉汁、蔫掉的蔬菜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象征着彻底破败的景象。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清水反复冲洗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要洗掉的不仅仅是沾染的油污,更是这一晚上所有不愉快的触感。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不住客厅里隐约传来的、苏语然轻声安抚秦子轩的细碎话语。
关掉水龙头,他用毛巾慢慢擦干手,每一个指缝都擦得仔细。然后,他走到餐桌的另一头,那个原本放着项链丝绒盒的位置。盒子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微光。他拿起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那枚精致的、刻着“Y&S”的吊坠,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他走到客厅靠墙的边柜前,拉开最下面一个不常使用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工具和杂物。他将那个丝绒盒子随手扔了进去,就像是扔掉一件不再需要、甚至不愿再看到的旧物,然后重重地推上了抽屉。项链连同他最后的期待,一起被埋进了黑暗深处。
客厅里,苏语然好不容易半扶半抱地把秦子轩安置在沙发上,秦子轩像是无力支撑般,整个人瘫软在柔软的沙发靠垫里,嘴里还无意识地哼哼着。苏语然松了口气,一抬头,才注意到厨房里异常的安静和江亦深消失的背影,以及空气中隐约传来的食物被丢弃后混合的怪异气味。她皱了皱眉,扬声问道:“亦深?你干什么呢?客房收拾好了吗?”
没有回应。
江亦深径直穿过客厅,没有看沙发上的秦子轩一眼,也没有回应苏语然的问话。他的目标明确,是位于走廊尽头的那间书房。
他走进书房,反手,“咔哒”一声轻响,将门锁落下。这声轻响,像是一个清晰的分界线,将他与门外那个让他感到窒息和无比陌生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余光透进来,勾勒出书桌、书架模糊的轮廓。他也没有坐到书桌前,只是疲惫地退后几步,将自己沉入放在窗边的那张单人休闲椅里。椅背很高,他向后仰靠进去,整个人仿佛被柔软的皮革包裹,却又像是沉入了一片冰冷的深海。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客厅里隐约传来的、苏语然走动和倒水的细微声响,像一根根细针,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近期的片段。
想起半个月前,苏语然因为秦子轩一句“不太会用这个设计软件”,就把他这个首席设计师熬了通宵才做完的核心项目效果图,拿去给秦子轩“学习参考”,结果导致细节外泄,差点被竞争对手钻了空子。他当时虽有不悦,却还是以“新人需要机会”说服了自己。
想起上个月,他父母难得从城东过来,想一起吃顿饭,苏语然却因为要带秦子轩去见一个“潜在重要客户”(事后证明只是秦子轩的一个远房亲戚),直接放了两位老人的鸽子,最后还是他独自去陪父母吃的饭,还要替她找借口圆场。
想起更早一些,秦子轩刚入职不久,苏语然就屡屡在各种场合,当着其他同事的面,过度夸奖秦子轩“聪明”、“有悟性”、“比有些老员工强”,全然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也包括他这位合伙兼丈夫的颜面……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被他刻意忽略、用“她只是性格如此”、“她看重工作”、“她心地善良不懂拒绝”等理由勉强压下的不满和委屈,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忍耐底线。
他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不会计较。他只是觉得,夫妻之间,需要包容,需要体谅。他爱她,所以愿意在很多事情上退让,愿意承担更多的家务,愿意在她专注于事业时打理好后方,甚至愿意在她明显偏袒别人时,选择理解和沉默。
可他的包容和退让,换来的不是珍惜和理解,而是变本加厉的忽视和理所当然的索取。她似乎永远都觉得,他不会离开,他会一直在原地等待,无论她如何行事。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甚至连睁开眼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这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源自内心深处的、对这段关系、对这种单方面付出和忍耐状态的彻底倦怠。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塑。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城市陷入沉睡,而他的世界,在这一夜,被无声地颠覆。漫漫长夜,清醒地煎熬着他第一次清晰浮现的念头——或许,有些坚持,并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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