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城的喧嚣与算计,即将成为过去式。
三天后,他将踏上北去的列车。
而在那之前,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看着那对母子和他那位好父亲,在他们自己编织的罗网里,挣扎、沉沦。
烛光摇曳,映照着年轻人坚毅的侧脸,那眼神,如同即将离巢的鹰隼,锐利而冷静,望向北方那片充满未知与希望的山林。
消息是在李越准备动身的前一天傍晚传来的。
来报信的是村里一个半大孩子,跑得气喘吁吁,扒着老屋的门框,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又有点怯生生地说:“越、越哥,大队部……开会了,你爹……李支书,不是支书了!”
孩子说完,不等李越反应,就一溜烟跑了,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李越正在用旧布条捆扎最后一点行李——几件破旧但干净的衣物,那张地图,以及一小包干粮。听到这个消息,他捆扎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将布条打了个结实利落的结。
果然。
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张副社长,或者说那封匿名信起效了。组织上对于这种证据相对确凿、影响又比较恶劣的以权谋私行为,处理起来绝不会手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棂,能看到村子里似乎比平日嘈杂一些,隐约有议论声顺着寒风飘来。他可以想象李建业此刻是如何的灰头土脸,王秀娥是如何的气急败坏,还有那个刚刚在煤矿站稳脚跟的李强,得知靠山倒了,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这结果,不好,也不坏。
好的是,李建业终于为他多年的偏袒和这次的算计付出了代价,失去了他最看重的权力和体面。这比打他一顿更让他难受。坏的是,终究没能把李强从矿上彻底拉下来,那份工作,终究是没能物归原主。
不过,“临时工下井挖煤”……李越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这个结果,某种意义上,比直接把工作还给他更“合适”。正式工下井,固然辛苦危险,但福利待遇、安全保障终究要好上许多。而临时工,干的往往是最累、最脏、最危险的活儿,拿的却是最少的钱,保障几乎为零。在这个年代的煤矿,一个临时工下井,几乎是把半条命拴在了裤腰带上,尘肺、工伤、甚至更可怕的意外,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李强想要转正?失去了李建业这个支书的庇护,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他大概率要在井下熬很多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临时工,最终落下一身病痛。
这,算是他抢夺别人东西,必须付出的代价。
李越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报复了,但也仅此而已。他的人生目标,早已不局限于这小小的煤城,不局限于这对母子的身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起来了。他将藏着的四百五十元钱再次仔细检查,分藏在行李和贴身的隐秘处。穿上那件最厚实的旧棉袄,背上简单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最后一段屈辱却也给了他重生起点的小屋。
推开门,寒冷的清新空气涌入肺腑。村子里静悄悄的,昨夜的风波似乎还未完全平息,有一种异样的沉寂。他刻意绕开了李建业家所在的方向,沿着村边的小路,默默地向村外走去。
路过爷爷奶奶的坟地时,他停下脚步。两座并排的土坟上覆盖着枯草,在冬日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放下行李,整了整衣冠,朝着坟茔,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没有言语,所有的承诺、决绝和告别,都融在了这三个沉默的响头里。
爷爷,奶奶,小越走了。去一个能挺直腰板做人的地方。你们的恩情,孙子记在心里。至于那个不配为父的人,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尘土,他背起行囊,再无留恋,大步流星地朝着公社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在公社汽车站,他意外地遇到了张副社长。老人像是特意等在那里,穿着旧的棉大衣,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氤氲。
“张社长。”李越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张副社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欣慰,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决定了?”
“决定了。”李越点头,“车票已经买好了。”
“嗯。”张副社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李越手里,“拿着,路上买点吃的。你爷爷就你这么一个孙子……到了那边,安顿好了,记得……捎个信回来报个平安。”
纸包里是几张粮票和几块钱。钱不多,情义重。
李越没有推辞,紧紧攥在手里,感觉那纸包滚烫。“谢谢您,张社长!您的恩情,我李越永世不忘!”
“走吧。”张副社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托付和祝福,“好好干,别给你爷爷丢人。”
“哎!”李越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
汽车发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黑色的尾气。李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公社景象,看着张副社长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煤城,鲁省,在他的身后渐行渐远。
他没有回头。
汽车颠簸着驶向省城,他将在那里转乘北上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拥挤而嘈杂,但李越的心却异常宁静。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冬日光秃秃的田野和村庄,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东北的林海雪原,想象着找到赵福生后的情景。
他知道,前路必然艰辛。东北的严寒,陌生的环境,初期立足的困难……但这些,与他刚刚挣脱的泥潭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摸了摸内衬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感受着身体里奔涌的力量,眼神坚定。
父亲倒台,李强前途黯淡,这不过是旧篇章的终结。
北上的列车,像一条绿色的长龙,在广袤的东北平原上呼啸疾驰。窗外的景色从鲁省冬日的萧瑟,逐渐变成了白雪覆盖的无垠世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白与黑两种极致的颜色,一种苍凉而壮阔的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酷,扑面而来。
李越的心,随着车轮的节奏,也从复仇后的平静,慢慢被这片熟悉的冰雪世界点燃。完达山,他回来了。虽然不是以兵团战士的身份,但却是以一个自由人,一个寻求新生者的身份。
他没有去建设兵团报到。那里固然能提供一时的安稳,但规矩太多,束缚太大,不符合他这一世想要闯荡的初衷。他的目的地,是老猎人赵福生曾经含糊提起过的一个地方——位于完达山深处,靠近边境的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落。老赵头说过,他在那儿有个落脚的小木屋,冬天进山打猎时常住在那里。
几经辗转,搭过顺路的拖拉机,也靠两条腿走了不知多少里积雪的山路,李越终于在一片暮色苍茫中,看到了山坳里那几十户低矮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木刻楞房子。炊烟袅袅,犬吠隐隐,这就是靠山屯了。
他心里带着一丝即将见到故人的期待和安定感,向村口遇到的第一个村民打听赵福生的住处。
那是个裹着厚厚皮帽子的老汉,正拿着铁锹清理门前的积雪。听到“赵福生”三个字,老汉的动作顿住了,抬起被风雪刻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惋惜和黯然。
“你找老赵头?”老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来晚喽……今年秋里,就没从老林子里出来。后来屯子里组织人进去找,只找到……被狼掏剩的骨头和家伙事,就在他常去的那个砬子下面。唉,老猎手了,到底还是没能熬过那一关……”
李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更冷。他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老赵头……没了?那个豪爽地拍着他肩膀,说“山里饿不死好汉”的老猎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葬身狼腹了?
他最后的指望,仿佛随着这个消息,砰然碎裂。
“那……他的坟……”李越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智文学